雪山背后的人家 访“嘉福苍”手工皮艺非遗项目传承人万德
青海

雪山背后的人家 访“嘉福苍”手工皮艺非遗项目传承人万德

2021年06月11日 09:21:56
来源:青海新闻网

万德在教徒弟俄项传统皮艺手工技法

万德在教徒弟俄项传统皮艺手工技法

万德在制作传统皮艺压擦图案

万德在制作传统皮艺压擦图案

传统手工皮艺作品 《敬畏生命》

传统手工皮艺作品 《敬畏生命》

万德徒弟学绣的皮绣作品。 这是他们开展的新的皮艺项目。

万德徒弟学绣的皮绣作品。 这是他们开展的新的皮艺项目。

父辈留存下来的传统手工皮艺制品 《贝壳形钱包》

父辈留存下来的传统手工皮艺制品 《贝壳形钱包》

传统与现代技艺结合的皮艺钱包 任 庆

传统与现代技艺结合的皮艺钱包 任 庆

初春,我们来到了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西海镇。

一眼望去,这里犹如一幅迷人的画卷:连绵巍峨的雪山、清澈明朗的蓝天,黑白相间的牛羊、广袤的金色草原!那散落其间的人家,炊烟袅袅,为画卷增添了一抹传神的色彩。这是一个充满诗意和故事的地方。

“我是万德老师的徒弟,来给你们带路。”透着一脸灵气的小伙子俄项,一边作着自我介绍,一边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踏着冰雪前行。

“到了。”随着俄项的话音落下,我们已步入万德的家门。不大的家干净整洁。特别是万德专属的工作间,各种工具、作品摆放得满满当当、整齐有序。正是晌午,阳光洒满了小屋。“你们好,我是万德。不好意思,我的腿残疾不方便站立……”被温煦的阳光围绕着的万德,面色红润,很显精神。大家相视而笑。早前,对万德的经历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意外,一场胆囊炎手术,因麻醉事故导致他双下肢瘫痪。正值壮年的他曾为此无法接受,对人生的信念轰然倒塌。时间的静默相伴,他开始思考未来的生活。一念起一念落,在希望与绝望的决斗中,最终,他还是坦然接受了现实。他知道,生命不能就此而终。他要用自己的一双手再创奇迹。

皮艺,这个曾经在他少年时跟舅爷学的传统手艺,不曾想,却成为他多年后生活的寄托,成就人生的大业。

那个贪玩的少年,因一次骑马意外摔伤到舅爷家疗养,却痴迷上了家族传承的皮艺。看家人用动物骨头磨制成粗、细、长、短各形骨具或麝牙,然后在熟好的牛皮上压擦出曲、直、线、片百种花纹,从天上的祥云、地上的花草,奔跑的牛羊到看家的藏獒一应俱全,跃然家中所用褡裢、马笼头、缰绳等各种生活皮用具上,前辈们的巧手慧心令他感慨,而更让他惊叹的是舅爷家人将寻来的矿石,觅来的草植,甚至采下晨曦湖沿带着盐碱的露汁,经过各种碾沫、榨汁、调和涂抹到压皮的图案上,居然能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块平淡无奇的牛皮像变魔术一般绘成了鲜艳的百花园,这不仅为单调的草原生活增添了色彩,也为万德的少年时代增添了几分生动和美好。“呵,这小子能对皮艺产生浓厚的兴趣,肯定能学出个样来。”舅爷对这个上心学艺的外孙儿颇为肯定。虽然在舅爷家学习的那段时间不长,但是,皮艺,基本的技法却了然于胸,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他的心里。

“不要小看这个压线技艺,这可是个基本功,得学扎实了……”万德在为他的弟子俄项仔细地讲解着皮艺的基本功法。“比如,我们拿这个图案来讲,凸起的图案纹理,就是我们‘嘉福苍’家族内部传承的最原始的压擦图案的方法……”万德一边示范一边细致地讲述着古老的技艺。

“嘉福苍”意为“雪山背后的人家”,是万德的家族名。“嘉福苍”手工皮艺是嘉福苍夏布家族几代传承人在长期游牧生活中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逐渐形成的具有藏族游牧文化特色的传统手工皮具制作技艺。“传统的东西不能丢。传承非遗,就讲究其原汁原味。”万德很在意传统的技艺。“就拿牛皮原料来说,选择上乘的成年牦牛。因为,成年牦牛活动量大,其皮板薄厚相对均匀、柔软、弹性好、粒面细致、毛孔清晰。属于品质高的皮料。牛皮经过浸水脱毛,铲掉残肉杂油,在特殊配制的酸奶混合鞣皮汁液中浸泡脱脂,改变皮内胶原蛋白的结构使皮板纤维更松散,再进行拍打、拉伸、摔、绷、扯、撑、搓揉等揉皮工序,涂油软化后待凉干备用。做皮具工艺复杂、工序繁多、技术掌握难度大,这些步骤一个也马虎不得。”万德认真地讲述,似乎是强调给徒弟听的。“过去草原上用的马鞍、马镫、缰绳、褡裢、马绊、马笼头、马鞭等马具及生活皮用具,无一不体现皮匠的手艺。”万德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出包裹着的宝贝展示给我们。“这是一个带舌皮盖系皮绳的全皮小方口钱包;这是一个压着祥云花边的贝壳式钱包;这是束口缝着辫花的牛皮口袋!”我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皮制品,特别是望着那泛着黑色油光的牛皮口袋,虽然早已被岁月磨损,但它触动了我童年美好的一份记忆:冬日里那个牵着马来家里做客的桑杰叔叔,是父亲狩猎时受伤而救了父亲性命的恩人。每年的冬季他总会来我们家一次,探望父亲。当母亲接过那个显斑驳年久的皮袋时,我便知道,那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青稞炒面。母亲一边往碗里倒着炒面一边不住地说:“你们不容易,别再给我们拿了,给孩子们留着吃……”然后,母亲会往那个皮口袋里装几个烤黄了的白面馒头。我知道,那是一份情谊,一份留存长久的记忆。而今,虽然,皮袋早已淡出了生活的舞台,但时间无法抹去它曾经的身影,也无法淡化那份浓情。这些早已淡出人们生活的传统皮艺品,依然透出古朴、精湛的手工技艺,还有那难舍的情愫。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个国家和民族历史文化成就的重要标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海北藏族自治州州级皮艺非遗传承人,如何传承和发扬这一非遗项目,是万德最为思虑的事。他说:“这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显然,这些传统的皮制品已不适合现代人的审美需求了。要让皮艺这一宝贵的非遗项目得以传承和发扬,实属不易。”面对传承的担子和责任,万德颇为感慨。

传承人队伍的稳定,可以说是非遗传承的关键。“虽然带过许多徒弟,但是坚持下来的却不多。”万德遗憾地说。非遗传承人队伍的不稳定的主要原因是没有固定的经济收入。传统技艺的学习必然有一个时间的积累、知识的积淀,传统手工技艺掌握的过程,非一日之功。尽管万德想方设法为徒弟们提供一些材料、简单工具等,政府也给他们一些物质和经济上的帮扶,但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传承人经济收入的问题。许多年轻人因为要挣钱养家糊口,无奈放弃学艺半途而废。每流失一个学徒,都会让万德心疼一次。

资金,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怎样才能使皮艺产品有市场、有效益,想来,就必须得创新!只有不断创新,才能在保有传统底色的同时得到市场认可。

传统技艺固然不能丢,而现代美学及先进的雕刻技法和绘画知识是迫切需要掌握的。学习!强烈的求知欲充溢着万德的胸膛。他硬是凭着一股顽强的韧劲学会了电脑操作,通过网络学习油画、水彩画的理论常识,学习西洋皮雕的技法。诸多的知识让他开阔了眼界,拓宽了思维。万德在坚守熟皮脱脂、割线、压印、上色、缝制等传统手工工艺的基础上,皮艺技术有了更大的提高,他也有了更大的信心和远大的目标。在政府、亲友多方的支持下,他如愿以偿拥有了“嘉福苍皮艺文化产业有限公司”。

2017年海北藏族自治州首届文化创意设计大赛上,万德的作品荣获金奖;2018年大美青海旅游商品大赛上,他的作品《金银滩腋包》获得铜奖;2019年大美青海文化旅游商品博览会中,他的作品《藏野驴提包》荣获优秀作品奖。不仅如此,2017年9月,他本人获得海北藏族自治州“十佳创业之星”称号;2018年又获得青海省“工人技术明星”荣誉称号……

如今,万德已带有8个固定的徒弟,而且还不时培训一些残疾人和生活困难的人,让他们走上脱贫致富的路。可喜的是他还教一些小朋友。为进一步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在校园中的普及推广与传承,在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的支持下,海晏县西海民族寄宿制学校于2020年10月正式开设了“嘉福苍手工皮艺非遗体验课”,每周两节课,让娃娃们从小接受非物质文化的熏陶。“看,这就是皮制校徽。”万德展示着小巧玲珑的彩色皮校徽。“上面还有学校的logo呀!”对我的惊叹,万德笑答:“皮艺品无论大小,都不能丢了传统技艺,同时也要有时尚的现代元素,这才是最受欢迎的产品。”“猜猜,这是什么?”万德脸上挂着略显神秘的微笑,手拿着一个如香囊般的皮艺品问道。“这是针线包呀!”对我的回答,他似乎早已料到,他用手一抽居然抽出一个U盘来。原来,这是在保留传统手工技艺制作皮艺针线包的基础上经改装而做成的U盘包,令人脑洞大开。这样可爱又有趣又实用的小东西着实让人喜欢。“今年马上就开学了!这次我也准备着教孩子们一些新的技法。不少孩子都喜欢这一非遗项目,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万德颇显自豪地说。观览万德家中的皮艺作品,那一只眼眸中绘有地图显抽象图案的摆件格外醒目,读着其上下两行字“万物一体,敬畏生命。”猜想是与抗疫有关的。“是的,这是去年抗疫期间创作的题为《窥视》的作品。我是想让每个观者对这只遥远的‘眼睛’产生无限遐想。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类,我们更应该具有高尚的生态道德素养,生态理性认识和生态感恩意识。呼吁人们,善待自然万物,树立人与自然生态的和谐相处的理念。”从他的讲解中,我不仅知道这个作品是用传统全手工技艺制作而成的,而且懂得了作品所表达的深远用意。“这是在双层牛皮中间夹亚克力圆盘,利用塑形、雕刻、压擦、编制等技法,用矿料和植物颜料自然色料进行彩绘的一件作品。”万德手指着这幅别有深意的‘眼睛’讲着其手工制作的细节及工艺。

继承传统技艺做现代产品,这是万德的一个思路。

从他制作的马具、包类、袋类等皮产品中可以看出都是集原始、古朴、个性、环保、坚固、实用、美观于一体的原创产品,迎合了人们返璞归真、张扬个性的心理需要。这些产品体现出了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特色。还有一些皮艺品上的镶嵌、镂空和压印等装饰艺术技法精准,令人感喟。也因此,他不仅应客户要求做一些日常皮艺品,还兼做一些皮艺奢侈品,满足客户对个性化传统手工制品的喜爱之情。“这个钱包虽然是黑色的,但它上面的皮艺技法及元素颇多,既有传统的吉祥物符号,又有日、月等民族符号,还有现代的唐草、西部牛仔等元素。传统与现代的自然结合让一个普通的物件变得生动美观,很受客户欢迎。”万德说着他的体会。

有了经济效益,看到了皮艺产品的未来和希望。万德也愈发有了信心。“接下来我还会扩大手工皮艺新产品项目,做独特的皮绣,扩大产业,为巩固和提升脱贫攻坚战成果,通过‘嘉福苍’手工皮艺技能培训,使更多的残疾人和低收入农牧民增加收入……”万德一边忙碌手工活,一边抽空聊他的心声、心愿。可以看出,已近花甲之年的万德早已忘了自己的年龄,早已忽略了自己的身体。积极、乐观、豁达的万德依然胸怀大志。

“在喜迎建党一百周年之际,我准备创作一幅题为‘时代楷模’,彰显尕布龙精神的皮艺画作,借此,表达我对党、对社会、对所有关怀、帮扶过我的人的一份感念之情!”这是万德发自内心的真情告白。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个国家和民族历史文化成就的重要标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海北藏族自治州州级皮艺非遗传承人,如何传承和发扬这一非遗项目,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